聖經與文化: 馮拉德（Gerhard von Rad）如何處理 J 和 E 兩個底本關於「上帝的名字」之矛盾

馮拉德（Gerhard von Rad）如何處理 J 和 E 兩個底本關於「上帝的名字」之矛盾

問題背景：J 與 E 對上帝名字的根本差異

在底本假說中，J 和 E 最明顯的區別之一就是對上帝名字的使用：

底本	對上帝的名字	首次啟示的時間點
J（耶和華文獻）	從創世記開始就使用 YHWH（耶和華）	從人類歷史的開頭就已為人所知（創4:26：「那時候，人才求告耶和華的名」）
E（伊羅欣文獻）	在出埃及記第3章之前只使用 Elohim（伊羅欣，中文常譯為「神」）	首次向摩西啟示「耶和華」這個名字（出3:13-15）

直接矛盾：在創世記中，當 J 敘述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故事時，上帝被稱為「耶和華」；但在 E 的平行敘事中，同一位先祖所認識的上帝只被稱為「伊羅欣」。這顯然是兩個不同傳統對同一個歷史的記憶方式。

馮拉德拒絕將這兩個版本強行調和（例如說先祖其實知道兩個名字，或說「耶和華」是後來才加上的敬稱）。相反地，他採用傳統史的方法，追問：為什麼會有這兩個不同的傳統？各自在哪個信仰群體中流傳？它們各自要傳達什麼神學信息？

神學核心：上帝與以色列的關係是連續的、直接的、從揀選先祖就開始的。

傳統的社會處境：J 傳統成型於南國猶大的宮廷與聖殿（耶路撒冷），大約在聯合王國時期或分裂後不久（公元前10-9世紀）。這個群體擁有穩定的王國體制、聖殿敬拜和大衛王朝的神學。
神學意圖：大衛王朝需要一個從起初就與以色列同在的上帝。如果耶和華從亞伯拉罕時期就已經是先祖所認識、呼求的名字，那麼大衛王朝的上帝就不是一個新來的神，而是從起初就揀選這個家族的神。這強化了王權的神聖合法性。
馮拉德的評價：J 是一位「偉大的敘事神學家」，他用「耶和華」這個名字貫穿整個救恩歷史（從創造到征服），創造了一個統一而流暢的故事。對他來說，上帝的名字本來就不是秘密，而是從人類最早的時代就啟示出來的。

神學核心：對上帝的認識是漸進的、透過先知中保的。

傳統的社會處境：E 傳統成型於北國以色列（以法蓮、瑪拿西支派），時間可能略晚於 J（公元前9-8世紀）。北國沒有耶路撒冷聖殿的中央權威，信仰中心的地位屬於示羅、伯特利、但等地方。這些地方的先知傳統（如以利亞、以利沙）非常發達。
神學意圖：E 傳統強調上帝的超越性、不可接近性和神秘性。上帝的名字「耶和華」不是一個平常的稱呼，而是一個透過特殊啟示（對摩西）才被揭示的神聖名字。這與 E 傳統對摩西作為中保的重視是一致的——百姓不能直接見上帝，需要摩西代求；同樣，上帝的名字也不是隨便被知道的，而是在關鍵的救恩事件（出埃及與西奈）中才啟示出來。
馮拉德的評價：E 傳統反映出北國信仰的一種「先知神學」：上帝是超越的、令人敬畏的，人與上帝的關係必須透過先知的代求。因此，先祖時代的人只知道上帝是「伊羅欣」（神），而不具體知道祂的名字「耶和華」。

馮拉德並不認為其中一個版本是「歷史事實」而另一個是「錯誤」。對他來說，這兩個傳統各自真實地反映了不同信仰群體對同一段歷史的神學詮釋：

對南國猶大而言：耶和華從起初就與列祖同在。這是真實的，因為他們在聖殿敬拜中經驗到的上帝，就是那位與大衛立約、與亞伯拉罕同行的同一位上帝。
對北國以色列而言：耶和華的名字是在西奈才啟示的。這也是真實的，因為對他們來說，信仰的核心不是遙遠的先祖故事，而是在西奈山上上帝透過摩西頒布的律法——那才是上帝與以色列關係的真正基礎。

馮拉德指出，當後期的編者（可能是被擄後的祭司編輯）將 J 和 E 合併成一個連貫的敘事時，他們並沒有試圖刪除或「解決」這個矛盾。相反地，他們將兩個版本並置：

對後期編者來說，這兩個傳統並不相斥，而是呈現出一種「神學的張力」：一方面，上帝從起初就與人類同在、被人認識（J）；另一方面，上帝的名字是一個神聖的奧秘，需要透過特殊的啟示才能完全理解（E）。兩者合在一起，才能更完整地表達上帝的超越性與臨在性。

原則	說明
1. 不強求歷史和諧	矛盾是真實存在的，反映兩個獨立的口傳傳統。
2. 追溯傳統的「生活處境」	J 來自南國宮廷/聖殿，強調連續性與王權；E 來自北國先知圈，強調超越性與中保。
3. 矛盾本身具有神學價值	後期編者保留矛盾，因為它能更豐富地表達上帝的屬性——既臨在又超越，既為人所知又保持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