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朱子新學案》及其與牟宗三朱熹詮釋的差異
錢穆與牟宗三都是二十世紀研究朱熹最重要的學者,但兩人研究朱熹的出發點很不一樣。
錢穆主要想回答:「朱熹本人究竟說了什麼?他的思想如何形成、發展,又如何貫通整個中國學術傳統?」
牟宗三主要想回答:「朱熹的哲學究竟建立了怎樣的心性論與道德形上學?它能不能充分說明道德主體的自我創造與自我實現?」
因此,錢穆的《朱子新學案》是一部以朱熹原典為中心、兼顧思想史與學術史的巨著;牟宗三的《心體與性體》則是一部以哲學問題為中心、重新判定宋明儒學思想系統的哲學著作。
兩人的差異不只是「一個肯定朱熹、一個批評朱熹」,而是研究方法、哲學問題意識,以及對朱熹思想定位的根本差異。
一、《朱子新學案》的寫作背景與基本宗旨
《朱子新學案》
作者:錢穆
初版:1971年,三民書局
撰寫時間:1964年至1970年
全書:五冊,百餘萬字
錢穆寫這部書,主要有一個學術上的不滿:傳統《宋元學案》中的「晦翁學案」,雖然有重要價值,但對朱熹思想的呈現仍然不夠完整。
朱熹著作極多,涉及哲學、經學、史學、文學、教育、政治與修養實踐。如果只從幾個代表性命題來理解朱熹,例如:
- 理氣二元
- 性即理
- 格物致知
- 存天理、去人欲
便容易把朱熹簡化成一套固定的哲學教條。
錢穆認為,真正理解朱熹,必須回到朱熹自己的著作,尤其是《朱子文集》與《朱子語類》,仔細追蹤他在不同時期、不同問題、不同談話情境下的思想表達。
錢穆的基本方法可以概括為:
以朱子之書,求朱子之學。
這不是只摘錄朱熹的名言,而是要把他的思想放回歷史脈絡,辨別他思想的形成、發展與成熟。
2025年《國文學報》一篇研究也特別指出,錢穆強調必須注意朱熹立言的先後與異同,才能理解他的思想轉變,以及不同說法各自的適用情境。ch.ntnu.edu.tw +1
二、全書五冊的內容架構
《朱子新學案》不是按照朱熹一生的年代順序寫成的傳記,而是以思想與學術主題分篇,每一篇都深入討論朱熹對某個問題的看法。
可以把五冊理解成三個主要部分:
第一、二冊
思想之部:朱熹的哲學與心性論
理氣、太極、陰陽、鬼神、天人、仁、性、心、情、敬、格物、知行等。
第三冊
思想史與朱熹的學術行誼
朱熹與北宋五子、程門、湖湘學派、浙東學派、朱陸異同,以及朱熹對佛學的批判。
第四、五冊
學術之部:朱熹的經史文學研究
《易》《詩》《書》《春秋》《禮》《四書》等經學,以及史學、文學、校勘、考據、辨偽、遊藝與格物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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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逐部分說明。
1. 第一冊:理氣、天道與仁學
第一冊最重要的主題,是朱熹如何理解宇宙秩序,以及人與天道的關係。
主要篇章包括:
- 朱子學提綱
- 朱子論理氣
- 朱子論無極太極
- 朱子論陰陽
- 朱子論鬼神
- 朱子論仁
- 朱子論天人
- 朱子論聖賢
- 朱子論善惡
- 朱子論天理人欲
- 朱子論道器
- 朱子論體用
這一冊的核心問題是:
宇宙萬物如何形成?理與氣如何構成世界?人如何在宇宙秩序中成為道德主體?
(1)理氣問題
朱熹的思想中,「理」與「氣」是理解宇宙的兩個重要概念。
- 理:事物所以如此的條理、規範與所以然。
- 氣:構成具體事物的材料、力量與實際存在的條件。
錢穆在這裡不是只把朱熹歸類為「理氣二元論者」,而是大量考察朱熹如何在不同問題中使用理、氣兩個概念。
例如,理與氣是否可以分離?理是否先於氣?理氣在具體事物中如何相即不離?
這些問題必須放在朱熹不同著作與談話中理解。
(2)無極與太極
朱熹如何解釋周敦頤《太極圖說》?
這涉及:
- 太極與陰陽的關係
- 動靜如何形成宇宙變化
- 理與氣如何共同構成萬物
- 周敦頤、張載、二程與朱熹思想的承接
錢穆尤其重視朱熹如何吸收北宋儒者的思想,並將其整合成一套完整的儒學體系。
(3)仁與天道
這是第一冊很重要的部分。
朱熹的「仁」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愛心,也與天地生生之理相關。
例如朱熹說:
仁者,心之德、愛之理。
錢穆研究朱熹的仁學時,會同時追蹤仁與心、性、情、天道及人倫實踐的關係。
這也正是錢穆與牟宗三後來產生不同解釋的一個重要問題。一站阅读 +1
2. 第二冊:性、心、情與修養工夫
第二冊對理解朱熹最重要,因為它直接處理朱熹的心性論與道德實踐。
主要主題包括:
- 朱子論性
- 朱子論命
- 朱子論數
- 朱子論心與理
- 朱子論情
- 朱子論心與性情
- 朱子論仁
- 朱子論忠恕
- 朱子論人心與道心
- 朱子論未發與已發
- 朱子論涵養與省察
- 朱子論敬
- 朱子論克己
- 朱子論知與行
- 朱子論誠
- 朱子泛論心地工夫
這一冊與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的討論最直接相關。
(1)性與心:性即理,但心不只是理
朱熹說:
性即理。
人的本性具有天理,因此人具有道德的根據。
但朱熹並沒有因此說「心就是理」。
他對心的理解比較複雜:心統攝性與情,既有認知能力,也有情感、意志與道德實踐的功能。
可以先用一個簡化架構理解:
性
即理:道德本性與規範根據
心
統攝性與情,具有知覺、思慮與主宰作用
情與行為
道德本性在具體情境中的情感與行動表現
這個架構不是說性、心、情是三個彼此獨立的實體,而是幫助我們看出朱熹如何區分道德本性、心的活動與情感表現。
(2)未發與已發
朱熹非常重視《中庸》的「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 未發:情感尚未表現出來的狀態。
- 已發:情感已經發動,進入具體情境。
- 中:未發時的本然平衡。
- 和:已發時合乎節度。
錢穆特別重視朱熹在這個問題上的思想發展,也考察他與湖湘學派、張栻等人的討論。
這個問題對理解朱熹的修養論非常重要:修養不是只有情緒發生之後才控制自己,也包括平時的涵養。
(3)敬、涵養與省察
朱熹的工夫論並不是單純的知識學習。
「敬」是維持心的主宰與專一;「涵養」是平時培養道德心性;「省察」則是在念頭與行為發動時檢查自己是否合乎天理。
因此,朱熹的修養有兩個互相配合的面向:
- 靜時涵養:平時保持心的端正與專一。
- 動時省察:在具體情境中檢查自己的情感和行為。
(4)知與行
朱熹重視格物致知,但他並不是說只要獲得知識,道德實踐便自然完成。
知與行相互關聯,知識需要落實為行動;行動也能深化認識。
這是理解朱熹不能把他簡化為「只重知識、不重實踐」的關鍵。
3. 第三冊:朱熹的學術淵源與思想史定位
第三冊在整部書中有特殊地位。
它不只討論朱熹的哲學命題,也要回答:
朱熹如何形成自己的思想?他如何理解前代儒者?他與同時代學派的關係如何?
錢穆討論的範圍包括:
- 朱熹早年從學與師承
- 朱熹對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的理解
- 朱熹與程門弟子的關係
- 朱熹與胡五峰、湖湘學派
- 朱熹與浙東學派
- 朱熹與陸九淵的異同
- 朱熹對佛教的批判
其中最重要的,是朱陸異同。
朱熹與陸九淵的差異,不能只簡化成:
- 朱熹重知識。
- 陸九淵重內心。
朱熹也重視心性與道德實踐;陸九淵也不是不讀書、不講經典。
真正的問題在於:道德本性、心的主體性、知識探究與修養工夫之間,應該如何安排?
錢穆透過大量材料呈現兩人的異同,也將朱熹放回南宋思想界的歷史情境中。
這與牟宗三後來以「縱貫系統/橫攝系統」判定朱陸思想位置,是兩種很不一樣的分析方法。
4. 第四、五冊:朱熹的經學、史學與文學
這兩冊很容易被只關心哲學的讀者忽略,但它們其實是《朱子新學案》最有特色的部分之一。
錢穆不認為朱熹只是一位哲學家。
朱熹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經學家、史學家、教育家與文化思想家。
主要研究範圍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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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域 |
研究內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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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學 |
朱熹對《周易》的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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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 |
朱熹對《詩經》的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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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學 |
對《尚書》的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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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學 |
對《春秋》的詮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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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學 |
對禮制與禮學的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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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學 |
《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的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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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學 |
朱熹的歷史觀與歷史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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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 |
朱熹的文學思想與作品 |
|
考據 |
校勘、考證、辨偽等 |
這個安排透露錢穆對朱熹的基本看法:
朱熹不是只建立一套抽象哲學,而是以哲學為中心,將經學、史學、教育與人格修養融為一體的儒學大師。
這也是錢穆研究朱熹與牟宗三研究朱熹最明顯的視野差異之一。history.cuhk.edu.hk +1
三、錢穆與牟宗三:兩人究竟在哪裡不同?
先介紹牟宗三的代表作,才能看出兩人差異。
《心體與性體》
作者:牟宗三
初版:1968年
全書:三冊
主要目的:建構宋明儒學的道德形上學,並重新判定宋明儒學的思想系統。
牟宗三的《心體與性體》並不是要全面介紹朱熹的學術成就,而是要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哲學問題:
儒家所說的道德本性,是否具有主動創造、實踐與實現道德價值的能力?
這個問題決定了牟宗三如何評價朱熹。
1. 第一個差異:研究方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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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 |
牟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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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朱熹原典為中心 |
以哲學問題為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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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研究《朱子文集》《朱子語類》 |
大量分析心、性、理、道德主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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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思想發展與歷史背景 |
重視哲學系統的內在結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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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不同時期的思想變化 |
判定不同儒學系統的根本差異 |
|
目的在呈現朱熹思想的真與全 |
目的在判斷朱熹思想的哲學地位 |
錢穆非常重視朱熹思想的發展過程。
例如,朱熹早期與晚期的思想是否完全相同?他與不同弟子談論同一問題時,為何有不同說法?這些說法能否融通?
牟宗三則更關心:不論朱熹在不同時期如何表達,他的哲學架構最後究竟是什麼?
因此,兩人的研究焦點並不相同。
2025年王奕然的研究指出,錢穆對朱熹書信與語錄的繫年仍有可修正之處。這恰好說明《朱子新學案》重視歷史材料與思想發展,也顯示這種研究方式本身仍可以持續補充、校正。ch.ntnu.edu.tw +1
2. 第二個差異:朱熹究竟是「心學」還是「理學」?
這是兩人最值得比較的問題。
傳統上,人們常把宋明儒學分成:
- 程朱理學
- 陸王心學
朱熹通常被歸入理學,陸九淵、王陽明則被歸入心學。
但錢穆不滿足於這種簡單分類。
在《朱子新學案》中,他特別仔細研究朱熹的「心與理」「心與性情」「仁」「敬」等問題。
他的理解是:朱熹雖然說「性即理」,並不等於心與理完全分離。朱熹的心具有主宰作用,人的心性修養也不是單純從外部接受規範。
因此,不能把朱熹理解成只研究客觀規律、不重視道德主體的哲學家。
錢穆對朱熹的整體理解,傾向於強調理學與心學之間的聯繫,而不是將朱熹放在一個與心學截然對立的位置。
牟宗三則有不同判斷。
他認為,朱熹雖然承認性即理,也承認心具有知覺、思慮與道德修養的功能,但朱熹沒有真正建立「心即理」的道德主體哲學。
這就是牟宗三批評朱熹的核心所在。
不過要注意:錢穆並不是主張朱熹等於陸王,也不是說朱熹沒有理氣論;他是要指出朱熹的心性論不能被簡化成純粹客觀的理學。
3. 第三個差異:朱熹的「理」是否具有道德創造活動?
這是牟宗三最重要的哲學批評。
牟宗三提出兩種系統:
- 縱貫系統:即存有即活動。
- 橫攝系統:只存有而不活動。
這裡的「活動」不是物理運動,而是道德本體能否自身發出道德意識、道德動力,並實現道德價值。
牟宗三如何理解朱熹?
朱熹說:
性即理。
人的本性就是天理,這個理是道德價值的根據。
但牟宗三認為,朱熹把性與心作了區分:
- 性是理,是道德本性的客觀根據。
- 心是知覺、思慮與主宰的主體。
- 心必須認識性所具有的理,才能依理實踐。
因此,心與理雖然密切相關,卻不是同一個道德創造主體。
牟宗三認為,這樣的架構使朱熹的道德形上學缺少了「即存有即活動」的特徵。
陸王心學如何不同?
陸九淵說:
心即理。
王陽明說:
心外無理,致良知。
在牟宗三的解釋中,陸王所講的道德心,不只是認識道德原則的能力,而是道德原則自身的活動。
例如:
一個人看見小孩即將跌入井中,產生惻隱之心。
這種道德感不是先從外部學到一條規則,再經過推理才決定應該救人;它是道德心自身的發動。
這種道德心的自我呈現,就是牟宗三所說的「即存有即活動」。
可以用以下方式比較:
牟宗三對兩種系統的理解
縱貫系統:陸王
道德心體
本身就是道德理的活動
道德意識發動
道德實踐
心體不是被動認識道德原則,而是道德價值的主體性根源。
橫攝系統:程朱
性即理
道德本性的客觀規範根據
心認識、體察此理
涵養、居敬、格物窮理
道德實踐
依牟宗三的分析,心與理沒有完全合一為自我活動的道德本體。
這個圖是牟宗三的哲學判斷,不是朱熹自己對其思想所作的分類。
4. 第四個差異:如何理解「格物致知」?
這是兩人差異最容易具體呈現的地方。
朱熹的格物致知,出自《大學》:
致知在格物。
朱熹認為,人要透過研究事物,逐步認識其中的理。
例如:
- 研究自然事物,了解自然之理。
- 研究人倫關係,了解人倫之理。
- 研究經典,理解聖賢之理。
- 研究自己的行為,反省是否符合天理。
這不是單純的自然科學知識,而是包含倫理、政治、人生與宇宙秩序的全面探究。
錢穆的理解
錢穆會把格物致知放在朱熹整套思想與修養體系中理解。
他不會只從「格物」二字推論朱熹是認知主義者,而會同時研究:
- 格物與窮理的關係
- 格物與讀書的關係
- 格物與敬的關係
- 格物與涵養的關係
- 知與行的關係
換句話說,錢穆希望我們看到格物致知在朱熹整體修養論中的位置。
牟宗三的理解
牟宗三則從道德主體性出發,認為朱熹將道德理與認知主體分開。
心透過格物窮理來認識道德規範,這種結構使道德實踐較接近一種「先認識規範,再依規範實踐」的模式。
相對地,陸王心學強調道德心本身具有自我呈現的能力。
牟宗三因此認為,格物窮理所代表的橫攝系統,不能取代縱貫系統的道德主體性。
但這裡有一個重要問題:朱熹並沒有把格物與道德實踐分割成毫無關係的兩個階段。他也強調敬、涵養、克己、主宰,以及知行相須。因此,牟宗三的批評是對朱熹哲學架構的判斷,不能直接當作朱熹實際修養生活的完整描述。
5. 第五個差異:如何理解朱熹的「仁」?
這是兩人思想比較中非常有意思的一個切入點。
朱熹的仁學不是單純的愛心倫理,而是與天地生生之理相連。
朱熹《仁說》有一個重要命題:
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為心。
這個命題涉及天地之心、人之心,以及仁如何成為人的道德本性。
錢穆與牟宗三都非常重視這個問題,但解釋重點不同。
錢穆:重視朱熹仁學的思想淵源與整體脈絡。
他考察朱熹如何承接程顥、程頤、楊時、謝良佐等人的仁學思想,又如何形成自己的仁說。
牟宗三:重視仁是否具有道德本體的活動性。
他關心的是:天地生物之心與人的道德心之間,究竟是不是同一個道德創造活動?
如果仁只是客觀存在的天理,人的心再去認識它,那麼道德心的主體性便沒有得到充分說明。
如果仁本身就是道德心的活動,那麼仁便不只是被認識的規範,而是道德實踐的內在根源。
這也是牟宗三為什麼更肯定陸王的道德心學。
2016年樂愛國發表於《東岳論叢》的研究,專門比較唐君毅、牟宗三、錢穆對朱熹仁學的不同詮釋,指出三人都把仁學與朱熹的理氣心性論連結起來,但各自的哲學解釋並不相同。Dylc
四、將兩人的差異整理成一張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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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問題 |
錢穆 |
牟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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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目的 |
呈現朱熹思想的真與全 |
判定朱熹哲學的系統性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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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方法 |
原典、文獻、歷史發展 |
哲學分析、道德形上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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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的地位 |
儒學集大成者 |
儒學重要一系,但非最高完成形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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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與心 |
強調兩者在朱熹思想中的關聯 |
認為兩者未完全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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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即理 |
必須放在完整心性論中理解 |
性理與道德心體有分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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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 |
整體修養體系的一環 |
橫攝系統的主要工夫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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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與涵養 |
朱熹道德實踐的重要核心 |
不能完全解決道德本體活動性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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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陸異同 |
追蹤歷史脈絡與思想差異 |
判定兩者所屬的哲學系統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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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朱熹的評價 |
肯定其思想的完整性與歷史地位 |
肯定其哲學成就,但認為有系統性的限制 |
五、誰比較接近朱熹本人?
這是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
我認為必須分兩個層次回答。
1. 如果問誰更完整地呈現朱熹的思想與學術活動?
錢穆的《朱子新學案》有明顯優勢。
原因是他不只研究朱熹的哲學命題,也研究:
- 朱熹的著作與書信
- 朱熹思想的發展
- 朱熹的師承與學術交往
- 朱熹的經學與史學
- 朱熹的教育與修養
- 朱熹與當代學者的論爭
因此,若要研究歷史上的朱熹,《朱子新學案》是非常重要的基礎著作。
2. 如果問誰更深入分析朱熹哲學的內在問題?
牟宗三的《心體與性體》有它獨特的優勢。
他提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朱熹說性即理,但道德的動力究竟從哪裡來?
如果道德理是客觀存在的,而人的心只是去認識它,那麼人的道德主體性如何成立?
這個問題不是只靠整理朱熹的語錄就能回答,而需要深入分析心、性、理、情、道德實踐之間的關係。
不過,牟宗三對朱熹的詮釋也有值得商榷之處。
六、牟宗三對朱熹的批評是否公平?
我認為這是讀兩位學者時最需要保持批判意識的地方。
牟宗三對朱熹的批評很有哲學力量,但他所使用的分類並不是沒有爭議。
1. 朱熹真的把心與理分開了嗎?
朱熹固然說「性即理」,也區分心與性,但他同時有「心具眾理」的說法。
這表示心並不是一個完全在理之外的認知主體。
朱熹的心具有道德本性,也能夠主宰人的行為。
因此,如果將朱熹簡化成「理在外面,心只負責認識」,就不夠準確。
2. 朱熹的心真的沒有道德活動性嗎?
朱熹十分重視:
- 敬
- 涵養
- 主宰
- 克己
- 存天理、去人欲
- 仁義禮智的實踐
這些並不是純粹知識活動。
朱熹的工夫論有很強的道德實踐意義。
牟宗三的批評重點不在於朱熹沒有道德實踐,而在於他認為朱熹沒有把道德活動性建立為道德本體自身的活動。
這兩個層次必須分清楚。
3. 朱熹的心具理,是否可以有另一種解釋?
韓國學者 Hwang Gap-yeon 曾重新檢討牟宗三對朱熹的理解,尤其是「心具理」與「心知理」的問題。
他的研究指出,朱熹所說的心具理,不一定是心在後天才取得外在的理;也可以理解為心本來就具有理。
這對牟宗三把朱熹定位為橫攝系統的判斷,提出了重要挑戰。
此外,也有學者質疑,牟宗三用縱貫、橫攝來區分程朱與陸王,是否過度簡化了朱熹的哲學。
所以,不能把牟宗三的系統分類當成朱熹思想的客觀定論。
七、我建議如何閱讀這兩本書?
如果你的目標是深入理解朱熹,而不是只知道兩位現代學者的觀點,我會建議依照以下次序閱讀。
- 第一階段:《朱子新學案》第一、二冊
先讀錢穆對理氣、性、心、情、仁、敬、格物致知的分析。
目的:建立朱熹自己的思想架構。 - 第二階段:《心體與性體》有關朱熹的部分
讀牟宗三對朱熹心性論、理氣論與格物論的批判。
目的:理解縱貫與橫攝系統的哲學差異。 - 第三階段:回到朱熹原典
建議讀《四書章句集注》《朱子語類》《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尤其是《仁說》《答張敬夫》等相關文字。
目的:檢驗錢穆與牟宗三各自的解釋。 - 第四階段:比較朱熹與陸九淵、王陽明
讀朱陸鵝湖之會相關材料,再讀陸九淵與王陽明的心學著作。
目的:判斷牟宗三的縱貫、橫攝區分,是否能充分解釋宋明儒學的發展。
八、值得進一步閱讀的學術研究
以下幾項資料很有參考價值:
1. 王奕然,〈錢穆《朱子新學案》對朱熹書信與語料繫年之補正〉,《國文學報》第77期,2025年,頁1–36。
這篇文章直接研究《朱子新學案》的文獻方法,也指出錢穆對部分朱熹書信及語錄的年代判斷可以補正。閱讀論文全文。
2. 華敘彬,《錢穆〈朱子新學案〉研究——以朱子理學為中心》,臺北市立教育大學碩士論文,2013年。
這篇論文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章節:「是理學也是心學」,直接討論錢穆如何理解朱熹的心與理、心與性,以及朱陸王之辨。國家圖書館論文資料。
3. 樂愛國,〈唐君毅、牟宗三、錢穆對朱熹仁學的不同詮釋〉,《東岳論叢》第37卷第8期,2016年,頁106–111。
這篇文章很適合用來理解三位現代新儒家如何從仁學角度解釋朱熹。期刊資料與摘要。
4. 陳逢源,〈一體兩分、兩體合一——錢穆先生《朱子新學案》學術視野與成就〉,《孔孟學報》第98期,2020年,頁163起。
這篇研究有助於理解錢穆的學術方法與《朱子新學案》的整體成就。相關書目與引文可參考2025年《國文學報》的註釋。ch.ntnu.edu.tw
最後的總結:兩人其實在回答不同的問題
我會把兩人的差異濃縮成以下兩句話:
錢穆:不要先拿一套哲學分類來判斷朱熹,要先把朱熹讀懂。
牟宗三:即使充分讀懂朱熹,仍然必須追問他的哲學是否真正建立了道德主體的自我活動。
錢穆的貢獻,是使我們看見朱熹思想的廣度、深度、歷史脈絡與完整性。
牟宗三的貢獻,是使我們看見朱熹心性論中一個值得深入辯論的哲學問題:道德本體究竟只是人所認識、遵循的理,還是自身就能發出道德活動的心體?
兩人的研究可以互補,但不能簡單合併成同一套朱熹哲學。
我認為,真正深入研究朱熹,最好的方法不是在錢穆與牟宗三之間二選一,而是先用錢穆建立朱熹思想的全貌,再用牟宗三提出哲學問題,最後回到朱熹原典,判斷牟宗三的批評是否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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