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牟宗三說朱熹是橫攝系統而非縱貫系統，這兩種系統差異在哪裡？

 牟宗三把朱熹歸入「橫攝系統」，而把陸象山、王陽明等人歸入「縱貫系統」，這是他在《心體與性體》中最重要、也最有爭議的哲學判斷之一。

要真正理解這個區分，不能只從「橫向」和「縱向」的字面意思理解，而要追問一個根本問題：

人為什麼知道什麼是善？人又如何真正成為一個善人？

牟宗三認為，朱熹與陸王心學對這兩個問題的回答，存在根本差異。

我先給你一個最簡單的概括：

• 縱貫系統：道德本體就在人的本心之中。本心的自我覺醒，同時就是道德法則的呈現，也是道德實踐的動力。
• 橫攝系統：道德之理具有客觀的普遍性，人的心需要透過認知、格物、窮理，逐漸理解並實踐這些道理。

因此，牟宗三認為，朱熹的問題不在於他不重視道德，而在於他把「道德之理」與「道德實踐的心」分成了兩個需要透過工夫重新聯繫的層次。

以下分七個部分說明。

一、先理解兩個系統的哲學結構

縱貫系統：由本心直貫道德實踐

天道／道德本體

即存有即活動

本心／良知

道德本體在人的生命中呈現

道德自覺與實踐

知善與行善具有內在統一性

代表：孟子、陸象山、王陽明；牟宗三也將五峰、蕺山一系納入縱貫大系。

橫攝系統：由認知外在事物而掌握道理

客觀的天理／性理

只存有而不活動

人的認知心

格物、窮理、致知

道德理解與實踐

將所認識的道理落實於行為

代表：程頤、朱熹。

這裡有兩個牟宗三特別重視的概念：

• 「即存有即活動」（縱貫）。
• 「只存有而不活動」（橫攝）。

這是整個區分的哲學核心，而不只是教學方法的不同。

牟宗三在《心體與性體》第一冊約第44至65頁，集中論述這套系統分類。Gongfa +1

二、什麼叫「即存有即活動」與「只存有而不活動」？

這兩句話看起來抽象，其實是牟宗三對宋明理學最根本的判斷。

1. 縱貫系統：即存有即活動

牟宗三認為，真正的道德本體不只是存在的一個原則，它本身就具有道德創造及實踐的活動性。

例如《孟子》說：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當我們看見一個小孩即將掉進井裡，內心自然產生不忍之心。

這裡有三個層次：

• 我們有惻隱之心。
• 這個惻隱之心本身就是仁德的呈現。
• 惻隱之心推動我們採取救助行動。

在這個過程中，不需要先透過外在知識，才知道應該有仁愛之心。

道德本體、道德意識與道德動力，在本心中是一體的。

這就是牟宗三所說的「即存有即活動」。

其中：

• 「存有」：道德本體的存在。
• 「活動」：道德本體能夠自我呈現，並產生道德實踐的力量。

這種哲學也可以稱為道德的創生性形上學。

2. 橫攝系統：只存有而不活動

朱熹的哲學，按照牟宗三的解讀，則是另一種結構。

朱熹認為：

• 理是事物及道德的客觀根據。
• 人的性就是理（性即理）。
• 心具有知覺及認知能力。
• 人必須透過格物窮理，逐漸理解天理。
• 再透過涵養、持敬及實踐，使自己的行為符合天理。

牟宗三認為，朱熹的理雖然是道德的客觀根據，卻不是一個能夠直接活動、產生道德意志的主體。

換句話說：

理告訴我們什麼是善，但理本身不會替我們產生行善的道德動力。

例如：

一個人知道孝順父母是正確的，也能夠解釋孝道的原理，但他未必真的願意孝順父母。

這表示：

• 知道道德原則是一回事。
• 產生道德意志是另一回事。
• 真正實踐道德又是另一回事。

牟宗三認為，朱熹的哲學沒有充分說明這三者如何在本體上統一起來。

因此稱為「只存有而不活動」。

注意，這不是說朱熹認為天理沒有作用，也不是說朱熹認為人不能產生道德動力，而是說：按照牟宗三的形上學判準，理本身不是具有自我活動性的道德主體。

三、朱熹與王陽明：用同一個道德問題來比較

這是最容易理解兩種系統差異的方法。

假設你看見一位老人跌倒在路旁。

你為什麼應該扶他？

朱熹的思路：格物窮理

朱熹會從具體事物及其道理理解：

• 人與人之間有仁愛的道德關係。
• 老人需要幫助，符合仁愛的要求。
• 我們應當理解這個道理。
• 透過持敬、涵養與實踐，使自己真正做到仁愛。

這裡的重要特點是：道德原則具有客觀性，人需要透過學習和反省，逐步認識它。

王陽明的思路：致良知

王陽明則強調：

• 人本來就具有良知。
• 看見老人跌倒，良知自然知道應該幫助。
• 真正的問題不是不知道，而是私欲、怠惰或利害計算遮蔽了良知。
• 去除私欲，讓良知充分呈現，就能實踐仁愛。

這裡的重要特點是：道德原則不是從外面學來後才進入內心，而是本來就在本心之中。

王陽明說：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這就是知行合一的基本精神。

兩種系統的比較

問題	朱熹（牟氏所判的橫攝）	王陽明（縱貫）
道德根源	天理	良知、本心
理與心	性即理，心須認知理	心即理
道德知識	格物窮理	致良知
工夫方向	順取	逆覺
道德動力	涵養、持敬、實踐	本心良知的自我呈現
知與行	有工夫上的先後與區分	本質上不可分離
成德方式	積累、學習、涵養	去除遮蔽、恢復良知

這裡的「順取」和「逆覺」也是牟宗三的重要術語。

• 順取：由認知、學習、格物，逐步掌握道理。
• 逆覺：反身體認本心，直接把握道德本體。

但這不是說朱熹只有外在學習，王陽明完全不需要讀書。兩人都重視讀書、反省和實踐，差異在於這些工夫在整個哲學系統中所處的位置。

四、為什麼牟宗三認為朱熹的哲學有根本問題？

這涉及牟宗三對朱熹的三項主要批評。

1. 心與理分開：心理為二

朱熹的基本命題是：

性即理也。

這句話表示人的本性就是天理。

但是朱熹同時說：

心統性情。

也就是說，心統攝性與情，心具有知覺活動，而性是理。

牟宗三認為，這個架構產生了一個問題：

• 理是道德本體。
• 心是認知與實踐的主體。
• 心必須透過認知，才能把握理。
• 心再透過工夫，使自己符合理。

於是，理與心之間便出現了一種對待關係。

牟宗三稱之為「心理為二」。

相對而言，陸象山提出：

心即理也。

王陽明也以心即理、致良知為核心。

在牟宗三看來，這使道德本體與道德主體直接統一。

這是「心理為一」。

不過，這裡要特別指出：朱熹並不是認為人的心完全沒有理。朱熹也講「心具眾理」，而且認為性理本具於人性。牟宗三批評的是他對心與理關係的整體安排，而不是簡單認為朱熹把理放在人的身體之外。

2. 道德知識與道德動力分開

這是我認為牟宗三最有哲學力量的批評。

假設一位哲學教授：

• 他精通倫理學。
• 他知道仁義禮智的道理。
• 他能夠解釋何謂孝順、誠實、公義。
• 但是他自己未必能夠做到。

這就產生一個問題：

知道道德原則，為什麼不必然產生道德實踐？

牟宗三認為，縱貫系統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道德本體本身就是活動的。

當良知真正呈現時，道德知識與道德動力是同一個本體的兩個面向。

但在橫攝系統中：

• 格物窮理主要解決道德原則的認識。
• 持敬、涵養及實踐則處理道德生命的培養。

兩者之間需要進一步說明如何銜接。

因此，牟宗三認為朱熹的哲學存在「知德兩橛」的問題。

3. 他律與自律：牟宗三借用康德的道德哲學

這是理解牟宗三的重要入口。

牟宗三深受康德哲學影響，特別是康德的自律與他律區分。

康德

自律（Autonomie）：理性意志依照自己所認可的道德法則而行動。

他律（Heteronomie）：意志受到外在目的、欲望或其他條件支配。

牟宗三把這組概念用來解釋朱熹與陸王的差異。

縱貫系統：自律道德

道德法則根源於本心。

人不是被外在命令推動，而是本心自覺地實踐道德。

橫攝系統：他律道德

按照牟宗三的解讀，朱熹把客觀天理與認知之心分開。

心必須認識一個作為規範的理，再依照這個理行動。

因此，牟宗三認為這比較接近他律道德。

但這裡有一個必須保留的學術問題：

康德所說的他律，不是所有透過學習、理解外在事物而形成的道德認識。

朱熹也不認為人只是服從外在命令。朱熹的理本來就是人的本性，並非純粹外在於人的規則。

因此，把朱熹直接判定為康德意義上的他律道德，並非沒有爭議。

2021年《中正漢學研究》有專文從這個問題重新檢討牟宗三的朱熹詮釋，值得參考。ccjournal.ccu.edu.tw +1

五、牟宗三為什麼認為朱熹是「別子為宗」？

這是牟宗三整個宋明理學史觀最有爭議的地方。

傳統中國哲學史通常把宋明理學分為兩大系：

• 程朱理學。
• 陸王心學。

朱熹通常被視為宋明理學的集大成者。

但牟宗三重新劃分了思想譜系。

牟宗三的宋明儒學三系說

第一系：五峰、蕺山系

胡宏、劉宗周

縱貫系統

第二系：象山、陽明系

陸九淵、王守仁

縱貫系統

第三系：伊川、朱子系

程頤、朱熹

橫攝系統

這是牟宗三對宋明儒學的哲學分類，不是傳統學術史的普遍共識。

牟宗三認為，第一系與第二系雖然在工夫論上有差異，但都保留了儒家道德本體的創生活動性，因此可以會通為縱貫系統。

第三系則因為沒有充分體現這種道德本體的活動性，而形成另一條發展道路。

這就是他所說的「別子為宗」。

意思不是朱熹不重要，而是朱熹雖然在歷史上成為儒學主流，卻不一定代表牟宗三所認定的儒家哲學正統。

這個判斷相當大膽。

它實際上把中國儒學史的正統性，從歷史影響力重新轉移到哲學本體論的標準上。

六、這個分類是否公平？現代學者對牟宗三的批評

我認為，這是研究牟宗三時不能跳過的部分。

牟宗三對朱熹的分析非常有系統，但是否準確呈現朱熹思想，學界有不同看法。

主要有三個反駁方向。

1. 朱熹的理真的只是「只存有而不活動」嗎？

朱熹談天理，不只是把理當成靜態規則。

例如他論述太極、陰陽、動靜時，理與氣的關係非常複雜。

理不是一個完全沒有宇宙論作用的抽象概念。

朱熹認為理是氣化萬物的根據，而人的性理也不是從外面加進來的。

因此，有學者認為牟宗三把朱熹的理過度靜態化了。

2. 朱熹的心真的只是被動認知嗎？

朱熹不只有格物窮理。

他還非常重視：

• 居敬。
• 涵養。
• 主敬。
• 克己復禮。
• 存天理、去人欲。
• 心的主宰作用。

朱熹的「敬」不是單純累積知識，而是維持整個生命的道德專注與主宰能力。

因此，不能把朱熹的修養工夫理解成只有認知、沒有道德動力。

3. 格物窮理是否一定屬於他律？

這是最重要的反駁。

朱熹認為，格物窮理是為了使人充分認識自己本來具有的天理。

這並不是服從一套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外在規則。

如果人的本性本來就是理，那麼格物窮理也可以理解為認識自己本性的一種方法。

韓國學者黃甲淵（Hwang Gap-yeon）曾經直接質疑牟宗三對朱熹心具理、心知理的判斷。他根據《朱子語類》與《朱文公文集》，認為心具理可能是先天本具，而不只是後天攝具；心對理的認知也可能具有先天本知的意義。

這對牟宗三的詮釋提出了直接挑戰。주희의 心具理와 心知를 중심으로 -

此外，楊澤波2005年的研究〈從橫攝系統看超越存有論的不足——以朱子為中心〉，也對牟宗三的分類提出批判。zjsh.cbpt.cnki.net +1

七、我認為最值得思考的問題：朱熹與王陽明真的不能會通嗎？

這是我對牟宗三理論最想提出的進一步問題。

我們可以反過來問：

朱熹是否真的缺乏道德本體的活動性？

王陽明是否真的不需要格物、讀書與知識累積？

兩者可能沒有牟宗三所說的那麼絕對對立。

從朱熹來看

朱熹有一個重要命題：

心具眾理。

人的心並不是一張白紙，等待外在天理進入。

人本來就具有性理，只是需要透過格物、涵養及持敬，使自己的生命充分呈現天理。

而且朱熹並不是主張先完成所有知識，再開始道德實踐。

他的修養論中，格物與居敬是相互配合的。

從王陽明來看

王陽明雖然強調良知，但他也非常重視事上磨練。

一個人不能只是說自己有良知，就認為自己已經具有道德。

良知必須在具體的人際關係、工作和生活中實踐。

所以王陽明也需要長期的工夫。

能否建立一種縱橫兼備的儒學？

我認為可以提出這個方向：

• 縱貫系統回答：道德的根源與動力從哪裡來？
• 橫攝系統回答：我們如何認識具體世界及其道德關係？
• 兩者結合：既有內在道德自覺，也有外在知識與理性判斷。

其實牟宗三自己也沒有完全否定橫攝系統。

他在《心體與性體》中曾提出，橫攝系統可以成為縱貫系統的重要補充；若縱橫兩度融而為一，才可能形成完整系統。

他甚至以「縱貫為本，橫攝為末；縱貫為經，橫攝為緯」來表達這個主從關係。tkujcl.tacx.tku.edu.tw

這表示牟宗三不是要求人完全拋棄朱熹，而是認為朱熹的哲學必須在更根本的道德本體論上得到補充。

八、總結：用四個問題記住兩種系統

根本問題	縱貫系統	橫攝系統
道德從哪裡來？	本心、良知	天理、性理
如何認識道德？	逆覺體證	格物窮理
道德動力從哪裡來？	道德本體自身的活動	心的涵養、持敬與實踐
最高理想	本心與天道合一	窮理盡性、成德成聖

我的理解是：

牟宗三真正關心的不是朱熹與王陽明誰的修養方法比較好，而是中國儒學能否建立一種道德形上學，使「天道存在」、「人的道德本性」與「道德實踐的動力」在哲學上成為同一個根源。

他認為，只有縱貫系統才能徹底完成這項任務。

但朱熹的思想是否真的無法完成這個任務，仍是值得辯論的問題。

九、推薦閱讀：原典與學術研究

如果要深入研究，我建議按以下順序閱讀：

次序	書籍／論文	閱讀重點
1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第一冊，約頁44–65	縱貫、橫攝及三系說的原始論述
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理、性、心及格物致知
3	王陽明《傳習錄》	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
4	黃甲淵，牟宗三對朱熹道德哲學理解的得與失	反駁牟宗三對朱熹的定位
5	《中正漢學研究》（2021）相關論文	自律、他律與牟宗三三系說

以下是可以查閱的學術資料：

•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原典選錄⁠：直接閱讀牟宗三對兩系統的定義。
• 清華大學《哲學與文化》相關研究⁠：討論牟宗三三系說與朱熹定位。
• 黃甲淵：牟宗三의 주희 도덕철학 이해의 得과 失⁠：從朱熹心具理、心知理反駁牟宗三。
• 中正漢學研究：牟宗三自律與他律道德問題⁠：深入討論康德與宋明理學。
• 朱子格物說析論⁠：從朱熹格物說理解橫攝系統及其限制。

最後，我想特別提出一個適合進一步研究的問題：

如果把牟宗三的縱貫、橫攝系統放進基督教神學來比較，會出現很有意思的問題：

• 基督教所說的上帝之道（Logos），是否比較接近朱熹的天理？
• 聖靈內住、使人重生及成聖，是否具有牟宗三所說的「即存有即活動」的特徵？
• 基督徒的道德實踐，究竟是透過外在律法認識善，還是透過聖靈內住，使人從內在產生新的生命？

這些問題尤其值得從路德宗、改革宗與儒家心性論三個方向比較。因為它們涉及一個共同的神學與哲學問題：

道德生命究竟是從外在的規範而來，還是從內在生命的轉化而來？